春去秋來,夏已盡。誰都沒想到,您會在這兒出現。

轉貼│謝謝他們為人世間帶來美與幸福
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束縛,上至達官貴人,下至販夫走卒。
要緊的是,學會怎麼看待自己的眼淚與自己的滿足。
找到了,便是世間最美的事。


  
 

名人相對論:蔣勳與林青霞  /記者王惠萍、賴素鈴、梁玉芳 2007.11.06 聯合報 (圖片取自聯合報)

「永遠的林青霞」有個「唯一的偶像」,就是蔣勳。

蔣勳的美學課堂從大學延伸到社會,將「天地有大美」當成一種信仰傳播。文學、藝術於是成了心靈的功課,蔣勳總是帶著所有學生,從美反視生命的深層內在,領悟人生修行的功課。

總是被注視著的大明星,曾經每周一次飛到台灣,只為了上蔣勳的美學課,聽他講紅樓夢。「美的覺醒」之後,林青霞曾在雕像前感動落淚,也熱中於寫書法、畫畫、嘗試寫作,藝術燃起她的熱情,甚至發願:六十歲要成為藝術家。

問:蔣勳什麼時候變成林青霞的偶像?

林青霞(以下簡稱林):有朋友送我蔣老師講紅樓夢的光碟,我聽了就很想見他。後來知道蔣老師在這兒開課,我就趁每星期回台灣探望父親時來上課。

老師是我唯一的偶像,不能太接近,太接近我會怕,哈哈。

蔣勳(以下簡稱蔣):楊凡(香港電影導演)笑她:「你一定是一生都沒有偶像,一定要找一個偶像。」

林:老師還是我的半顆安眠藥。因為聽老師講紅樓夢的碟片,心裡很安定,就容易入睡。

蔣:在捷運上也有人告訴我,他長期失眠,聽我的有聲書,一聽就睡著,我的聲音讓他安靜。我很高興。

問:開紅樓夢的私人講堂是什麼緣由?

蔣:最早是一群好朋友希望在富裕的生活之外有不同的、精神上的追求,所以最早不只講紅樓夢,也上中國美術史、西洋美術史;只是個小班,一、二十人,每星期五下午上課。

青霞剛來上課時,我滿緊張的。她是大明星,借我們場地的卓太太店裡的員工都跑來排兩排等著要看青霞。媒體對她的塑造,我還是難免受到干擾……。

林:他的目光都不飄到我這邊!我坐在邊上,他快看到我了,目光又移過去了。我想,嗯,這樣很安全,老師都不看我,我就戴上我的老花眼鏡,沒想到一抬頭,哎呀,老師看到我了!

蔣:哈哈,一看到青霞戴上老花眼鏡,大明星一下變成真實的人——她也會老花!那之後我就好了,突然覺得好輕鬆,好像魔咒被破除了。所以,要一清如水去認識一個人的本質,是大修行,青霞是我很重要的功課。

那幾年來上課的多是富貴中人,紅樓夢講的也正是富貴人家的事,也講情深的苦。課結束一年多了,大家都有些變化,有些人走了。他們叫我老師,可是我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,因為我相信要過富貴、過情深這一關都不容易。

問:林青霞曾經演過賈寶玉,讀紅樓夢有什麼體會?

林:大家都猜我演林黛玉,張艾嘉演賈寶玉,後來我們對調。李導演(「金玉良緣紅樓夢」導演李翰祥)說,我有一種玉樹臨風的感覺,我也覺得我可以演得到。

我演過的角色,我就最愛男角:賈寶玉和東方不敗。

蔣:我覺得李翰祥了不起。青霞眉眼之間有一種英氣,他看出來了。我剛從巴黎回來看到這部電影,記得好清楚,她被賈政毒打時那個驚心動魄!

林:那場戲,我的小女兒不敢看,臉紅紅地抱著我。我跟她說,其實我墊了毛巾,不怕、不怕。

在真實生活中,有人猜我是薛寶釵,我希望能夠做到王熙鳳,那麼會管家,但是心不要那麼毒。其實,我以前的性格中是有林黛玉討人厭的部分,愛哭、敏感、又多愁,別人看我覺得我彆扭。

蔣:看青霞演的「窗外」,就知道她一定很彆扭。她的臉像蒙著一層霧,喜悅和憂傷都混合在她臉上。

林:那時候太單純了,剛剛高中畢業,才十七歲。但老師認識我的時候,我已經變成薛寶釵了,結婚以後,很自然地變換角色。

蔣:我們性格裡都有林黛玉和薛寶釵,我們永遠都會在兩種性格之間矛盾。林黛玉帶著不妥協的堅持死去,薛寶釵懂得圓融,跟現世妥協活下來。我們要內在有自我的堅持,在外又能與人隨和相處,能在這兩者平衡,真是大智慧。

林:講得真好,就是這麼回事!我十幾歲時,愛為賦新詞強說愁,也不知道在愁什麼,很不快樂;卅歲之前,我的痛苦占了百分之八十。有一次照鏡子,問自己是誰呀?我原來是什麼樣子?譚家明導演跟我說:「你如果能不在乎人家的看法,你就成功了。」

蔣:青霞非常纖細敏感,所以要吃一點苦(林:吃大苦了。)如果都不在乎,那你簡直成佛了。可是我相信青霞可以修得很好,因為她是看過大繁華的人。

青霞在十七歲時,因為她的美而被發現;我相信她的美也會變成負擔,甚至覺得她要保持美、要為這麼多人負責;她很累,她不斷得在美這件功課上修行。

林:其實我想做個胖子!我年輕時很瘦,結婚以後胖了,覺得滿可愛、滿好的,我的朋友反對,嚴重警告我,不能再胖了。只胖一點,雜誌就說「肥婆」啦。

第一次跟蔣老師見面,老師送我一本記事本,寫了幾個字,寫得好美,我不好意思說……老師說:「謝謝你為人世間帶來的美。」

蔣:這很重要呀,永遠要做這件事!

林:有時候很氣我自己,每天為了穿著、打扮、怎麼搭配、談吐各方面,花了好多精神,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這上面?和老師去吳哥窟那趟,我問老師對「皮相之美」的想法。他說,印度教有「歌舞嬉鬘」(蔣:鬘是打扮。)用表演、打扮的快樂來供養如來,就是功德,對嗎(轉頭看蔣)?

蔣:是呀!有時候,我也覺得自己是不是玩得太多,又愛喝好一點的紅酒……(林:啊,我帶了手工米酒給你。)謝謝,謝謝。

很好玩,我們都有對生活中皮相或享樂的罪惡感,可是佛經中反而沒有,它對人世間有很大的寬容,所以我覺得佛經真是了不起。

我還記得在金邊,我們觀賞很漂亮的菩薩(林:闐耶跋摩七世(「高棉的微笑」原型)。)青霞流淚了,其他人好緊張,我說,不要打擾她。我知道她不是難過,可能是看見內心深沈的東西;能那樣暢快地流淚,其實很開心。上了飛機,她就問我皮相之美的事。

熱淚盈眶也是一種美。我在大學教書時,放貝多芬音樂給學生聽,有學生熱淚盈眶,可是他考試考得不好。我跟朋友說,我很後悔那時不敢打「熱淚盈眶」的分數,我們要學生讀藝術欣賞、藝術概論,那些都是知識,不是感動。美應該是直接的感動。

我有很大的反省:要怎樣在教育裡留給美、感覺教育一個空間?

問:你投入美學,是因為台灣極度缺乏嗎?

蔣:我覺得美是一個救贖,力量不小於宗教。這個救贖對台灣非常重要,因為我們太缺乏美的教育。有一天當人感情上遇到問題、父母有了病痛,好好讀一首詩,看一張畫,能得到的幫助比知識還大些。

問:近兩年兩位都歷經至親過世,感受人生重大的轉折,可以談一談?

林:我父母走時,我一顆眼淚都沒流,好像悲傷到一種程度,不會掉眼淚,非常難受。

最近我到山東曲阜,我很期待看乙瑛碑(東漢的隸書經典),結果太多人認出我來,場面有點亂,亂中有人去看碑,也沒喊我去。上了車,就有人說摸了碑,感覺那字是怎麼樣。我好失望,大顆大顆眼淚一直滾下來。

大家嚇一跳:「哎呀,大明星流淚了。」朋友跟我說:「最難熬的,都熬過去了,何必為了這種小事?」我覺得,這麼自然地流眼淚真是太好了!是我很鬆懈、很自在,才會這樣。

蔣:可能你哭的不是乙瑛碑,是把父母過世時未完成的哭,轉移在那兒完成了。我真是感謝那個乙瑛碑!

這幾年經歷父親走、母親走,是很不同的經驗。我父親是黃埔出身,對小孩子很嚴格,永遠問功課做了沒?月考第幾名?你考第二名,他會說為什麼不是第一?我們都怕他,覺得陌生。他去世時,我跟醫師要求讓我清洗父親的身體,我才第一次跟父親這麼親,可是他已經走了。

母親跟我很親。她臨終時,我在她耳邊講話,抱著她,所以她是在我懷中走的。那是很苦的時刻,但又感到一種圓滿。我看著她,覺得這張臉,是我來世還要相認的。

林:我很感謝蔣老師在我最困難時送我一句「人在最痛苦的時候,其實是一種修行。」之前,蔣老師還在電話中跟我說了蔣媽媽走的情形,對我都很有幫助。

蔣:我知道那時青霞壓力很大。父母離去是每個人最難做的功課,但自己不事到臨頭是不知道的。

林:我父親走得非常圓滿。父母過世,我也不敢哭,怕一崩潰,就收不回來了;也是不想在女兒面前流淚,我不想她們覺得死亡是可怕的事情。

那次到山東,回了青島老家。我寫了第一首很幼稚的詩「家鄉的風」。

蔣:來,念給我們聽。

林:山東青島我家鄉,爹和娘的生長地。我問爹呀我問娘,是否化成家鄉的風?請你輕拂我的髮梢,讓我重溫你們的愛。我問天空我問雲,可否化我為枝上鳥?隨著那風兒遊老家。

問:兩位對老去好像很坦然?

蔣:沒有,還是會恐慌。我明年就花甲了,有批朋友都是:奚淞、侯孝賢、林懷民。以前還想:六十就是老翁了嘛!但我突然覺得,花甲這兩個字真好,甲是一甲子,六十年;花是華髮,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,也是一種超越,可以這麼漂亮、這麼美、這麼燦爛,把自己還當成一個春天。

林:啊,講得真美!從此以後,我們都不怕花甲之年了。

蔣:我十八、九歲,在日記寫「如果活過廿一歲很可恥!」我很奇怪那時怎會這麼絕望與憂愁?

我相信我到一百歲都還會眷戀青春,因為有過最美好的,花開的季節。可是你永遠眷戀這季節,並不影響你去面對你的秋天。

林:我人生的每個「零」都有個轉變:廿歲拍電影,卅歲時認清自己,四十歲有了結婚的打算,怎樣都不想拍電影。五十歲想追求文化藝術;未來六十歲,我想做個藝術家,哈哈!

蔣:到時我們一起開書法聯展!

「潮來潮去,白雲還在青山一角。」蔣勳寫了詩,裱成掛軸送林青霞。很定靜的字,他說是打坐四十五分鐘之後才動筆的,把這分安靜送她,讓她打坐時可以觀想。「真漂亮!像弘一大師的字,嗯,比弘一還好!」林青霞不住地讚嘆,也因為知心的體貼。

為了這場由紅樓夢而起的師生對談,林青霞從香港飛來,和「蔣老師」回到以前上課談紅樓夢的地方,但當年同窗有人已不在,比如王永慶長媳陳怡靜。舊地開講,老師還是蔣勳,學生只有林青霞一人。

曾有捷運上的陌生人對蔣勳說:「你前世在廟裡捐過一口鐘,所以這一世會有很好的聲音。」林青霞說蔣勳是她的「半顆安眠藥」,他的話音帶來安定的力量。

蔣勳自稱是「美學傳道者」,他講美,講得極其動人,幾乎具有宗教的感染力量。為富貴友人開的「紅樓夢私塾」,像映照真實人生的隱喻;他說書,也看進聽課者的內心;林青霞仰望蔣老師的眼神,早不限於紅學,而是尋求行走人生的指引。

蔣勳說,每個人都能在「紅樓夢」人物中看見自己,即使是惡棍薛蟠或賈瑞。被導演徐克誇為「五十年才出一個的美人」林青霞看見自己年少性格中的敏感、彆扭,有林黛玉的某個部分。但認識香港「邢太太」的朋友,卻猜她像是懂得人情世故的薛寶釵。

但她欽佩幹練持家的王熙鳳;剛甩脫「第一夫人」束縛的前法國總統夫人西西莉亞,也讓她欣羨:「她怎能那麼瀟灑?」

穿過大明星光環,蔣勳以寬闊的人世歷練看到她做為人的情感與脆弱,還有做為母親的欣喜,「我最愛看妳跟女兒講電話,整個臉都亮了。」蔣勳的理解和引領,也為林青霞在不准她肥、不許她醜的世界中,帶給她能自在處世的空間。

卅歲之後就決定要快樂的林青霞,要自己多笑,「笑多了,就習慣了。」如今游刃有餘:被拍到眉頭皺,港媒猜她憂鬱症上身;衣服寬鬆,八卦說她怎麼變肥婆?林青霞豁達地說:「我不在乎他們怎麼寫,只要照片美就好啦!」喝著林青霞特地為他帶來的手工米酒,蔣勳的臉微紅,對著青霞點點頭。

人世有相知,也是讓人窩心的美。窗外,霓虹燈一一亮起,林青霞笑中有淚地走出了「紅樓夢」,趕著連夜搭機回她的「邢國府」去了。

廣告

5 responses

  1. ysw

    極好的文章,我借走了,感謝師父。

    [樂得說]

    🙂

    按讚數

    2007/11/07 at 12:03 下午

  2. IKO

    師父好嗎?
    這篇文章讓人心暖暖的。

    [樂得說]

    呵~
    iko啊!那我也是送了個好禮物是嗎?

    冬天是樂得最喜歡的季節,
    萬物都在醞釀無限的生機,等待綻放的時刻。
    小天使也在等待喔!

    等待送來溫厚純真的美麗。

    ^________^

    按讚數

    2007/11/07 at 2:16 下午

  3. 要常……怡…..唷

    不過眼淚有時是另一種渲洩的管道
    偏偏常怡的淚線很發達 哇哈哈哈

    [樂得說]

    挖麻係粉愛靠,但笑得更大聲哩!
    挖哈哈哈!

    常怡多做甩手功,不用出門,隨地可做。
    促進血液循環喔!

    ^______^

    按讚數

    2007/11/07 at 5:55 下午

  4. sky

    美好

    [樂得說]

    美好的天空
    啦啦啦~

    ^++++^

    按讚數

    2007/11/07 at 9:05 下午

  5. 常怡

    哈 那有甩腳功嗎 :p
    晚安嚕 ^^

    [樂得說]

    😀

    按讚數

    2007/11/07 at 10:39 下午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Log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Google+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+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連結到 %s